原创达达电影派01-13 02:19
作者:路内

摘要: 技术与艺术的分野何在?天才式的创作如何划分?大多数人的喜好或审美趣味,多大程度上是“独立之人格,自由之思考”,而不是“矮子看戏何知短长”——只因为个头所限,穿上超高跟也不到戏台上的表演,只好随别人的欢呼而雀跃?


文| 路内

前同事的夫人写了几部小说,有幸被作协列为年度资助对象,翻阅过同事夫人写的一两部小说,回想起以往阅读里,看女作家的作品还真不多。

大约80年代末,注意到池莉。彼时有一套《新时期小说选集》,煌煌数十册,几百万字吧。著者中,有马原、余华、格非、苏童等,印象里似乎没有刘恒刘震云等,我看到的刘恒首本小说单行本,似乎是90年代初的《黑的血》。当时的刘恒,或者还如同海岩冯小刚一般,需要教父王朔用序言之类做提携。 那时买不起这些大部头东西,所以在暑期,瞒了家人,租住在三爻村的农家小屋,每天数着兜里的钱把那些读物分批租来,一一浏览。

某个夜晚,蝉声与蚊虫齐鸣之际,看到池莉的小说集。印象较深的是《太阳出世》,惊讶于叙述的从容和文字的拿捏。几年后,在刊物上又见池莉的一个自拟为狼的短篇,以及另一篇关于博士杀人的中篇(名字已忘,内容犹记),风格上有欲盖弥彰的东西,但骨子里那种淡定而坚韧,让人刮目相看———后期的《来来往往》已经差了一些,回到注重娓娓道来、叙述独大的老路了,主要是不可避免的试图取悦于众。


因为池莉,注意到到与她同期的方方、迟子建等女作家,这个批次里,实力最差的或许是张欣,整体实力最突出的,应该是池莉的老乡方方。再一追溯这些女作家的稍前一轮,就看到了铁凝。

池莉的女性前辈里,同属于改革后一批的主要女性作家中,有点影响的屈指可数。我读的不多,也就陆星儿、铁凝、张抗抗这三位。这里说下我觉得特出(不是特殊)的这一位,铁凝。前一阵她成了个热点,当上国家作协主席,几乎前后脚的铁树开花,结束了几十年的单身而迈入婚姻。 铁凝喜欢写大部头,90年代的《玫瑰门》、近期的<笨花》、《大浴女》等,都属于她雄心或野心的见证——当代女作家里,并没有几个有心思或者有能力写出个像样的长篇的。 有心亦有能力的,可能只有王安忆、方方等寥寥数位。尤其王安忆,她在前几年的一个有关上海的长篇里,让我极为吃惊的读出非同一般的思辨追求与深厚学养。
《玫瑰门》这个长篇是十几年前看的,目前印象里,只留下某老妪极度喜爱挖耳屎、以及该老妪被红卫兵用棍子捅阴道的惨痛记忆——我是说,这对于一个不满20岁的男性阅读者而言,真是一个极具冲撞力的打击,甚至相比于30岁后看到的影片《索多玛的120天》的那种赤裸裸的猥琐恶心,都要有过之而无不及。铁凝的兴趣和发力点,主要在清算历史记忆,或者说社会与人自己双重的恶。 她多年的努力,都像是试图做一个类似《飘》的东西:深入和放大每个人的最痛苦记忆,从宏大的背景下挖掘出某种普世价值——就是那种在引人瞩目的历史背景下,层层剥离各种纠缠不清的东西,比如人性原罪、民族劣根、意识形态等等,把一切都还原为每个人的、尤其是女性概念上的个人生活。关于这个,稍微回想下就能发现,铁凝的几部长篇里,主人公乃至第二主人公,都永远是女人,相比于王安忆、方方乃至走上畅销书路线的池莉,这位女主席的作家视野未免有点狭隘了。或许,这与她超过四十年的单身生活有关。

无论什么色彩的玫瑰,要是少了张爱玲对佟振保这大尾巴狼的刮骨式的楔入,玫瑰们怕早就花自零落水自流了。有兴趣的,可以搜索下早在30年代傅雷与张之间的往事——别乱想,乱想是这个世道的通病。自己搜一下看,前提是,希望看得懂。
要知道,张爱玲是以家学渊源和英文传统并立而成长的。她的小说是显学,愿意看的都会去看,而她下过的功夫,比如注解过的文言小说海上花,估计不是很多人会注意的。所以按张爱玲的讲法,“文学传统可以这么讲:喜看古书的不多,不多的人里或者会看《西厢记》 ,却不知这是石头记的鼻祖。” 好了,所谓石头记,就是红楼梦。
拿泥匠、木匠或者电工来比方一下。好的匠人,肯定先要熟悉自己领域内的基本技术或说实际操作,否则连匠人也不是;然后熟能生巧,比如中学课本里的宋人笔记:射箭的将军十有九中,然而卖油郎以自己的技艺,指出“唯手熟耳”——没什么了不起,只不过十年如一日,熟练而已。

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:十年如一日,这已经很了不起了,呵呵~至少不光我,身边的也没看到有谁做到。那么大家伙儿在生活中忽略。或者说认为自己能超越,那多数只不过是现实中处处离不开的自慰而已。
由此可知,每个时代,尤其我们这个时代,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志大才疏却又充满妄想的混混。说远点,为什么,很多个时代,又出现了那么多志大同时才能也充沛的妄想者。
比如拿破仑——除了灭杀犹太,他和希特勒有何区别,竟值得崇拜(发现多是女性崇拜)?比如成吉思汗,他与前两者有何区别?不好再类比下去。那么社团的,比如义和团或者李自成张献忠,其行径和黑手党、本拉登、哈马斯有什么区别?
归去来兮。
卖油郎一语喝断将军的自以为是:你会射箭,别说十有八九中靶,即便百发百中,也只是唯手熟耳。
我觉得这故事里很有奥藏。一者,技术与艺术的分野何在?熟能生巧式的创新,与奇想式、天才式的创作如何划分?换言之,大多数人的喜好或审美趣味,多大程度上是“独立之人格,自由之思考”,而不是“矮子看戏何知短长”——只因为个头所限,穿上超高跟也不到戏台上的表演,只好随别人的欢呼而雀跃?
这问题严重了,暂且打住。
这记忆摇摇晃晃的止步于九十年代末。海男棉棉卫慧之类,都偶尔翻了,然后就彻底跟大陆女作家们了断。或许如余华所说,“稍微看一下外面的东西,就会发现当代华语文学,基本都是垃圾”——他是说,连同男性作家,包括他自己的也在内。

(路内 写于2009年西安)